第(2/3)页 赫尔塔锁好门,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,弗里尔走在最后面,提着两个旅行袋,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背包。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。 车子发动了。 弗里尔坐在副驾驶座上,望着窗外。 柏林在身后慢慢退去——先是东区的老住宅楼,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,阳台上摆满了天竺葵;然后是解放的公园,晨练的老人正在溜达;接着是市中心,菩提树下大街两侧的栗子树开满了花。 库尔特开得不快,正好让弗里尔能看清街上的景象。 他看见一家书店门口排着长队——大清早的,才七点多。 队尾已经拐过了街角。 队伍里多数是穿着工装的年轻人,也有些人穿着白衬衫的机关干部。 “这些人是在等什么?”他问。 “海明威,那本《丧钟》。今天有新书发布会,据说有编辑现场签售。 再说排队买书的有几个是为了签名?他们就是想早一点拿到书。” 开车的库尔特撇了撇嘴, “我老婆昨天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。她读到凌晨三点,今早起不来床了。” 弗里尔笑了。 “你看完了?”他问坐在旁边的妻子赫尔塔。 “看了一部分。看到最后哭了一场。”她说, “那个罗伯特·乔丹……他明明可以撤退,为什么要留下?” 赫尔塔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。 她自己也是一名理发师,这本身就需要足够的耐心。 赫尔塔在店里给顾客理发时总会和他们聊天,聊聊家常,聊聊物价,有时也聊聊政治。 有一次她跟一个老太太聊起西班牙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—— “我儿子也去了西班牙。他去年写信说,那边的孩子太苦了,连鞋都没得穿。 我寄了三双布鞋去。 后来他回信说布鞋收到了,说那边的孩子穿上后高兴得满村子跑。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心疼。” 赫尔塔说,“你说那些国际纵队的年轻人——他们图什么?” 弗里尔说: “图个道理。” “什么道理?” “人不能像牲口一样活着。” 赫尔塔想了想,说: “这理我也讲不明白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要是也年轻十岁,我也去。” 弗里尔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她说的“那些人”到底是指谁。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当一个人选择为别人去死的时候,他不是在死,他是在证明一件事: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。 车子出了市区,上了高速公路。 弗里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。 他想起一九一九年刚进厂那会儿的样子。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,刚从部队退伍。 战争已经结束,旧的帝国军队已经解散,新的魏玛政府刚刚成立。 柏林街头到处都是失业工人,排着长队领救济汤。 弗里尔没有去排队。 他父亲是社民党党员,在战前的葬礼上认识了一位老同志——那人后来成了德共柏林市委的委员。 他给弗里尔写了封介绍信,让弗里尔多去打听打听。三天后,那时候还不叫柏林第一机械厂的厂子录用了他。 头几年日子紧巴巴的。 工资不高,物价也不稳,能糊口已经是万幸了。 但有一点不同——厂里成立了工人委员会。 弗里尔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工人委员会会议时的场景。那是个冬天的晚上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抽烟的抽烟,喝茶的喝茶,吵得不可开交。 讨论的议题是:厂里的利润分配方案,是该多上缴国家,还是该多留点给工人自己。 “多缴国家!国家搞建设需要钱!我们苦几年,将来好。” 说话的是车间工会主席。 “凭什么我们就该苦几年?我们苦了几年了?” 那是弗里尔当时的班长,一个从鲁尔区来的老工人, “资本家在的时候我们苦,现在自己当家做主了还苦?那革命不是白搞了吗?” 第(2/3)页